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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东台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0-01-02 19:34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当刘立本重新在高明楼家坐下来的时候,高玉德老汉还下巴支在锄把上,站在他的自留地里发愣怔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你还在副食公司当保管吗?”加林问克南。“不。前不久刚调到副食门市上。”克南说。“高升了!当了门市部主任!不过,前面还有个副字!”亚萍有点嘲弄地看了看克南,不以为然地撇了一下嘴。“要买什么烟酒一类的东西,你来,我尽量给你想办法。我这人没其它能耐。就能办这么些具体事。唉,现在乡下人买一点东西真难!”克南对他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刚担了一担粪灌到架子车上的粪桶里,正准备去担第二担,突然有两个壮实的年轻人也来拉粪了。他们一色的的确良裤子,红背心上面印着“先锋”两个黄字。加林知道,这是城关“先锋”队的人。这个队是蔬菜队,富足是全县有名的。这两个年轻人一看加林正在担粪,气呼呼地放下架子车,过来了。“你为什么偷我们的粪?”其中一个已经挡住了加林的路。“粪是你们的?”加林不以为然地反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现在她一边心不在焉地打猪草,一边留心望着前川道的公路,心里盘算她怎样给高加林制造这场难看。她一直脸色阴沉,撅着个嘴,早已经像演员一样进入了角色。她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。回过头一看,竟然是大妹子巧珍!这真的是巧珍。她穿一件朴素的印花布衫和一条蓝布裤,脚上是她自己做的布鞋;头发也留成了农村那种普通的“短帽盖”。她一切方面都变成一个农村少妇了,但看起来似乎倒比原来更惹亲,更漂亮。对于本来就美的人。衣着的质朴更能给人增加美感。巧珍的脸上即没有通常新婚妇女那种特别的幸福光彩,但也看不出不久前那场不幸给他留下的阴影。“你到这儿干啥来了?”巧英回妹了。“姐姐,快回!你千万不能这样!人家笑话呀!”巧珍扯住巧英的袖口说。“什么事笑话我哩?”巧英愚蠢地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。“好姐姐哩!巧玲昨晚上跑到我那里,把什么事都给我说了。我昨晚上急得一夜没睡着。今早上,我跑到咱家里,把妈妈数说了一番,她也觉得不该;然后我就来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妈在旁边窑里做饭。好多婆姨女子都在帮助她。有的拉风箱,有的切菜,有的擀面。遇到这样的事,所有的邻居都乐意帮忙。高加林从叔父的提包里拿出许多糖,正给人群里的娃娃们散发。他尽量想保持一种含蓄的态度,但掩饰不住的兴奋仍然使他容光焕发,动作也显得比平时零碎了。高玉德、高玉智两弟兄被一群年纪大的人包围在他家的脚地当中。玉智已经换上了地方干部的服装,比他哥看上去不是小十岁,而是小二十岁。他身村不高,但挺胖,红光满面,很少有皱纹。头发还是乌黑的,只是两鬓角夹杂几根白发。他笑容满面,辨认他小时候的伙伴们。这些人都已年过半百,又亲切又拘束地接过他双手敬上的纸烟。德顺老汉和另外一些长辈进来的时候,玉智把他们一个个搀扶着坐在炕拦石上,问他们的身体和牙口怎样?这些老汉们又都从炕拦石上溜下来,在他身上摸一摸,或者拍一拍,纷纷张开没牙的抢嘴着嚷嚷:“啊,好身体……”“听说你身上挂了不少彩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的亲人哪……”1981年夏天初稿于陕北甘泉,同年秋天改于西安、咸阳,冬天再改于北京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在前面,在生活的道路上,他将会怎样下下去呢?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看见平时淳朴的马拴今天一反常态。他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,车子被彩色塑料带缠得花花绿绿,连辐长上都缠着一些色彩鲜艳的绒球,讲究得给人一种俗气的感觉。他本人打扮得也和自行车一样体面:大热的天,一身灰的确良衬衣外面又套一身蓝涤卡罩衣;头上戴着黄的确良军式帽,晒得焦黑的胳膊上撑一支明晃晃的镀金链手表。他大概自己也为自己的打扮和行装有点不好意思,别扭地笑着。加林此刻虽然心情不好,也为马拴这身扎眼的装束忍不住笑了,问:“你打扮得像新女婿一样,干啥去了?”马拴脸通红.笑了笑说:“看媳妇去了!人家正给我说你们村刘立本的二女子哩!”加林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今天里外一崭新。眼下农民看对象都是这种打扮。他问:“是巧珍吗?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高加林慌忙解释说,他刚来,比较忙乱;接着很快又去了南马河;说他正准备这两天去看她和克南。“克南怎没来?”加林一边给同学倒水,一边问。黄亚萍说:“人家现在是实业家,哪有串门的心思!”加林把茶杯放在黄亚萍面前,过去坐在床上,说:“克南的确是个实业家,很早我就看出他发展前途很大,国家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才。”“别说克南了,让他当他的实业家去!”亚萍开玩笑说。“说说你吧!你一定累坏了!南马河那些抗灾报道写得太好了,有几篇我广播寻音时都流了泪……”“没你说的那么好。头一次写这类文章,很外行,全凭景老师修改。”加林谦虚地说,但他心里很高兴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不,”他想,“我既然来了,就是哽是头皮也要到集上去!”当然,他也在心里祈告,千万不要碰上县城里同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我。”克南的声音。她烦躁地下去开了门。克南一进来,高兴地对她说:“中午到我家吃鱼去!刚打出来的鲜鱼!我买了几条,我妈已经提回去了……”“你们母子就知道个吃!吃!你看你吃得快胖成了个猪了!去年新织的毛衣,刚穿一冬,领子就撑得像桶口一般大!”黄亚萍气冲冲地又躺在了床上,拿枕巾把脸盖起来。这一顿劈头盖脸的冰雹,打得张克南就像折了腰的糜子,蔫头耷脑地站在脚地上,不知如何是好;亲爱的亚萍今天发生了什么事?他不知所措地两只手互相搓了一会,走过去,轻轻把蒙在亚萍脸上的枕巾揭开。亚萍一把夺过去,又盖大脸上,大声喊收说:“你走开!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他先把各种报纸翻着浏览了一遍,然后找了一篇长一点的文章“过瘾”。他身子蜷曲在长椅子里,看起了韩念龙在联合国召开的柬埔寨国际会议上的发言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巧珍看见他对自己这样烦躁,不知她哪一句话没说对,她并不知道加林现在心里想什么,但感觉他似乎对她不像以前那样亲热了。再说些什么呢?她自己也不知道了。她除过这些事,还再能说些什么!她决说不出十四种新能源和可再生原源的复全能源!加林看见巧珍局促地坐在他床边,不说话了,只是望着他,脸上的表情看来有点可怜——想叫他喜欢自己而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叫他喜欢!他又很心疼她了,站起来对她说:“快吃下午饭了,你在办公室先等着,让我到食堂里给咱打饭去,咱俩一块吃。”巧珍赶忙说:“我一点也不饿!我得赶快回去。我为了赶三星的车,锄还在地时撂着,也没给其他人安咐……”她从床边站起来,从怀里贴身的地方掏出一卷钱,走到加林面前说:“加林哥,你在城里花销大,工资又不高,这五十块钱给你,灶上吃不饱,你就到街上食堂里买得吃去。再给你买一双运动鞋,听三星说你常打球,费鞋……前半年红利已经决分了,我分了九十二块钱呢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加林奇怪地看了看她,说:“他是你们的亲戚,你还能骂他?”“谁和他亲戚?他是我姐姐的公公,和我没一点相干!”巧珍大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加林。“你敢在你姐面前骂她公公吗?”“我早骂过了!我在他本人面前也敢骂!”巧珍故意放慢脚步,让加林和她并排走。高加林一时弄不清楚为什么巧珍在他面前骂高明楼,便故意说:“高书记心眼子怎个坏?我还看不出来。”巧珍一下子停住了脚步,愤愤地说:“加林!他活动得把你的教师下了,让他儿子上!看现在把你愁成啥了……”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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